• 小鬼难缠 - [as books]

    2009/09/26

    Tag:周作人

    前段日子诸多杂事,至今方略为安顿;再,因回到孤身独住的状态,两日前与友人说及妖魔鬼怪等等未知及可恐惧之处,回来想想,似乎是一个好题材,正好来看看周作人是如何说鬼的:

    其(引按指《钝砚巵言》)结论云:“总之鬼神生于人心,不可斥以为无,亦不可执以为有。斥以为无,则祭祀不能尽诚,执以为有,则巫妖得以鼓惑。孔子曰,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。又曰,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。此之谓能事鬼神,此之谓知鬼神之情状。”
    ——《读鬼神论》,周作人,民国三十三年五月,收《苦口甘口》

    又如刘青园在《常谈》中说的“信祭祀祖先为报本追远,不信冥中必待人间财物为用。”儒家关于鬼神的说法如是,虽“中国文人大多半时无鬼论者”,然“成问题的乃是‘无鬼论’。因为这不是宗教上的,乃是伦理上的问题了,说‘无鬼’便有不认祖宗有灵,要牵涉到非孝上去了。”(《无鬼论》,周作人,一九四九年后,收《木片集》)所以其实还是传统的力量,让人防不胜防,而谈鬼实即谈文化,谈传统:

    我不信鬼,而喜欢知道鬼的事情,此是一大矛盾也。虽然,我不信人死为鬼,却相信鬼后有人,我不懂什么是二气之良能,但鬼为生人喜惧愿望之投影则当不谬也。陶公千古旷达人,其《归园田居》云“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”,《神释》云“应尽便须尽,无复更多虑”,在《拟挽歌辞》中则云“欲语口无音,欲视眼无光,昔在高堂寝,今宿荒草乡”,陶公于生死岂尚有迷恋,其如此说于文词上固亦大有情致,但以生前的感觉推想死后况味,正亦人情之常,出于自然者也。常人更执着于生存,对于自己及所亲之翳然而灭,不能信亦不愿信其灭也,故种种设想,以为必继续存在,其存在之状况则因人民地方以至各自的好恶而稍稍殊异,无所作为而自然流露,我们听人说鬼实即等于听其谈心矣,盖有鬼论者忧患的人生之雅片烟,人对于最大的悲哀与恐怖之无可奈何的慰藉,“风流士女可以续未了之缘,壮烈英雄则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,相信唯物论的便有祸了,如精神倔强的人麻醉药不灵,只好醒着割肉。关公刮骨固属英武,然实亦冤苦,非凡人所能堪受,则其乞救于吗啡者多,无足怪也。
    ——《鬼的生长》,周作人,民国二十三年四月,收《夜读抄》

    我这里说有意思,实在就是有趣味,因为鬼确实是极有趣味也极有意义的东西。我们喜欢知道鬼的情状与生活,从文献从风俗上各方面去搜求,为的是可以了解一点平常不易知道的人情,换句话说就是为了鬼里边的人。反过来说,则人间的鬼怪伎俩也值得注意,为的可以认识人里边的鬼吧。
    ——《说鬼》,周作人,民国二十四年,收《苦竹杂记》

    且,说得更为直接的是下面这段:
     
    世上的人都相信鬼,这就证明我所说的不错。普通鬼有两类。一是死鬼,即有人所谓幽灵也,人死之后所化,又可投生为人,轮回不息。二是活鬼,实在应称僵尸,从坟墓里再走到人间,《聊斋》里有好些他的故事。此二者以前都已知道,新近又有人发见一种,即梭罗古勃(Sologub)所说的“小鬼”,俗称当云遗传神君,比别的更是可怕了。易卜生在《群鬼》这本剧中,曾借了阿尔文夫人的口说道,“我觉得我们都是鬼。不但父母传下来的东西在我们身体里活着,并且各种陈旧的思想信仰这一类的东西也都存留在里面。虽然不是真正的活着,但是埋伏在内也是一样。我们永远不要想脱身。有时候我拿起张报纸来看,我眼里好像看见有许多鬼在两行字的夹缝中间爬着,世界上一定到处都有鬼。他们的数目就像沙粒一样的数不清楚。”(引用潘家洵先生译文)我们参照法国吕滂的《民族发展之心理》,觉得这小鬼的存在是万无可疑,古人有什么守护天使,三尸神等话头,如照古已有之学说,这岂不就是一则很有趣味的笔记材料么?
    ——《伟大的捕风》,周作人,民国十八年五月,收《知堂文集》

    有关“遗传神君”的可怕,试以鲁迅为例:

    鲁迅在《二十四孝图》一文中追溯了童年时代对这部“孝道”故事的内心反感,但他在家庭生活中却始终是“孝子”的角色,这种对母亲的“孝”使他违背了自己的理性判断而背负起传统婚姻的重担。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:鲁迅写《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》,却不写“我们现在怎样做子女”,他指出“中国现在,正须父范学堂”,但不写“怎样做子女”和办“子范学堂”。……1910年祖母(蒋氏)大殓,鲁迅做了旧规矩要求一个“承重孙”必须做的礼仪,“一是穿白,二是跪拜,,三是请和尚做法事”。1903年暑期自日本度假归家的鲁迅竟装起假辫子,《自题小像》的激情被隐藏到对于家人的照顾之情中。“倘使我那80岁的母亲,问我天国是否真有,我大约是会毫不踌躇,答道真有的罢。”——这篇题为《我要骗人》的文章表明鲁迅“不爱看人们失望的样子”的一贯态度,内中不又潜伏着不得不对旧道德有所承担的隐痛么?1919年发表于《新青年》6卷1号的《随想录四十》谈到对旧式婚姻的态度,自由的要求与殉情的道德观,令人惊讶却又合乎情理地纠合在一起:“但在女性一方面,本来也没有罪,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。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,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,又不能责备异性,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的牺牲,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。”“做一世牺牲,是万分可怕的事情;但血液究竟干净,声音究竟醒而且真。
    ——汪晖,《反抗绝望:鲁迅及其文学世界》,p.149-150,三联书店,2008

    想来发生在民国时期人物身上的这些两难,不也仍一一可见于自身么?茫茫轮回,往往让我心生凄凉,但无可推脱,正是吾辈情之所钟处。不久前也曾发愿,希望将来的人可以少却这种遗留下来的局限性,而可以“从心所欲”做他们想做的事情,至少对于自己的孩子,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得已,希望不会继续下去。

    另,关于《鬼的生长》,说了很多鬼生长嫁娶的掌故,着实好玩。而周作人另一篇文字《草木鱼虫——水里的东西》里面,他讲了很有趣的绍兴附近关于水鬼的事情,比如河水鬼如何引诱人落水“讨替代”,说来与我潮州老家甚为一致,煞是有趣。